巨大的阴影,如同铡刀般彻底笼罩了李长生准备突入的轨道。
上方,赫连锋双手紧握门板大小的断阶巨刃,身躯高高跃起。赤红的双目中,是彻底抛弃理智的暴怒。他最初的念头,是借这一刀劈开阵法中枢的血光,把伏千煞的血肉残渣抢出来,或者强行将错乱的阵法稳住。
但这绝不是李长生想要的。
如果这一刀直接以破开血光的角度斩进阵眼,狂暴的灵力乱流会像绞肉机一样,把下方本就脆弱的死角缝隙一并碾成粉末。
断墙后,狂卷的风压几乎把褚雁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惊恐地看着那道仿佛要劈开天地的半月形刀芒。
李长生没有看天。
他眼底的灰白异象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点,哪怕纯净本源已经彻底见底,哪怕识海中像是有千万根带刺的钢针在疯狂搅动。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大阵表层那些正因为卡顿而疯狂闪烁的湛蓝阵纹上。
窃天体,压榨到极致。
他枯瘦的手指在泥水中猛地虚空一拨。几段残留的窃天代码顺着停滞的回路逆流而上,像毒蛇般强行嵌入表层阵纹中。
一息之间,大阵的表面骤然泛起一股极其刺目的惨白色膨胀光晕。那不是抽吸命元的红光,而是一种代表着极度狂躁、即将彻底失控崩解的因果波段。
高亢到令人牙酸的自毁嗡鸣声,瞬间撕裂了苦竹院上空的雨幕。
半空中,赫连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被这股虚假的波段彻底欺骗了。大阵不仅要吃人,它甚至还要自爆。如果任由这股力量炸开,整个苦竹院,连同外围的铁血长垣防线都会被撕出一个绝大的缺口。他的兵团,还有他那个远在重城、等不到续命丹的女儿,统统都会化作灰烬。
“给我死啊!!”
赫连锋喉咙里爆出歇斯底里的狂吼。为了保全防线,他瞬间放弃了所有救援或修复的打算,将体内仅存的铁血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巨刃。
刀势在半空中硬生生折转了一个极其粗暴的角度,化作绝对暴力的镇压态势,狠狠向下斩落。
不是切,是砸。
“轰——”
刀芒像一柄重达万钧的破甲锤,狠狠砸在了阵眼核心那层发胀的光晕上。
剧烈的物理震荡摧枯拉朽般贯穿了地层。苦竹院广场上的青石板层层崩碎,泥水如同喷泉般炸向高空。
李长生将褚雁死死按在地面的碎石堆里,脑海里爆开一阵几乎要撕裂灵魂的剧痛。但他死死咬着牙,一丝闷哼都没漏出来。
他要的,就是这个力道。
借着这股从天而降的庞大物理震荡,李长生眼底的灰光化作一柄无形的尖刀,顺着裂开的地脉缝隙,狠狠刺入了最底层的血色乱码中。
那些原本因为阵法卡顿而滞留的、如同黏稠血液般的乱码屏障,在物理震荡与窃天代码的内外夹击下,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屏障剥离。
阵眼正下方那条被无数抽吸管道掩盖的漆黑矿道,在血泊与阵纹的碎片中,露出了一道一丈宽的豁口。
地底深处的森冷阴风,夹杂着陈旧的霉味,瞬间倒灌上来。
而就在豁口打开的同一瞬间,狂暴的气浪彻底掀飞了那面摇摇欲坠的断墙。
李长生和褚雁的身形,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暴乱的红光边缘。
“异端……”
距离豁口不足三丈的泥水里,赫连锋沉重的军靴落地。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那个拉着女人的苍白青年。
赫连锋根本不知道李长生的底细,也不懂什么窃天者。但他那被愤怒支配的脑海里,只剩下最本能的判断:大阵反常、伏千煞惨死,现在阵法下方又突兀地冒出一条通道,这一切的源头,必然在这个一直躲在死角里的家伙身上!
没有任何废话。
赫连锋死死攥住断阶巨刃,腰部肌肉发力,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血腥风压,准备劈出第二刀。
这一刀,足以将那个通往地下的入口连同那两个人,一起劈成肉泥。
李长生浑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的体能已经透支到了极点,甚至连抬手举起匕首的力气都快要丧失。
他只能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那道逐渐成型的半月形刀气。
就在刀气即将离刃的刹那。
阵眼边缘,一具焦黑散发着刺鼻糊味的身躯,像一截被烧焦的朽木,猛地扑向了被震裂的阵眼铜柱。
是贺九楼。
这名原本只会跪在泥水里祈求天道庇佑的书生,在目睹了天庭毫无底线的榨取后,信仰彻底粉碎。
他手里空无一物,只有满腔比死还要沉重的诅咒。
“一起死……”
贺九楼喉咙里发出如同拉破风箱般的凄厉喘息,用他残躯里最后的一丝低阶命元,强行卡进了那根铜柱断裂的阵纹裂隙里。
他不懂高阶阵法,他只知道用自己的血肉去堵住那台吃人的机器。
“砰!”
他体内微薄的灵气与大阵底层的排斥力发生剧烈摩擦,瞬间引爆了一次小型排斥爆鸣。
一团夹杂着血肉的浑浊气浪在赫连锋身前炸开。
这股力量并不强,连赫连锋的护体真气都破不了,但它产生的空间扭曲,却让赫连锋那蓄满全力的刀势,不受控制地偏离了半寸。
仅仅是半寸。
“往下跳,哪怕下面是真神的胃,也比留在上面强。”
李长生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千年的石头。在这转瞬即逝的半息空隙中,他的指令如同冰锥般刺破了褚雁脑海中因为恐惧而产生的麻木。
没有等褚雁回应,李长生反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了那条幽暗深邃的矿道豁口。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两人。
刺骨的阴寒替代了地表雨水的黏腻。通道内,大阵卡顿的余波正在迅速消散,那些原本停滞的血色因果管道开始疯狂复苏。
黑暗中,几道肉眼不可见的空间切割暗流,如同被激怒的无形绞肉刀,在狭窄的坠落轨迹上疯狂交错。
李长生眼角的鲜血已经被风压吹干。他灰白色的视界在极度虚弱下疯狂闪烁,虽然能看清那些致命的乱码缝隙,但他僵硬的肌肉已经无法支撑他在半空中做出精准的变向动作。
死局似乎已定。
“右边!”
就在李长生腰侧的衣料被无形暗流悄无声息地削去一片时,身侧突然传来褚雁沙哑到劈叉的尖叫。
这个连最低阶术法都不懂的凡人向导,没有窃天体的视野,也没有强大的神识。但常年在废矿最底层讨生活、与各种致命瘴气和塌方打交道,让她磨砺出了一种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她嗅到了空气中那种细微而致命的血腥气流变化。
在坠落的瞬间,她放弃了所有保护自身姿态的本能,用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拽住李长生的胳膊,借着体重猛地向右下方狠狠一扯。
两人的坠落轨迹被这股极其粗暴的力道强行改变。
“噗呲!”
一道无形的切割暗流擦着李长生的侧脸划过,削断了他的一缕黑发,随后在褚雁的左肩上狠狠犁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温热的鲜血溅在李长生的侧脸上,两人在剧烈的翻滚中,惊险地擦过了这片绞杀区。
“轰隆隆——”
头顶上方,赫连锋那偏离了半寸的第二道刀气,狠狠斩在了通道入口边缘的青石板上。
刀气没能劈中下坠的两人,却将大片地层彻底斩断。沉重的碎石混合着泥水与干涸的骨灰,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上方那一丈宽的入口死死封堵。
外面刺目的血红光晕和凄厉的警报声,被厚重的石层彻底隔绝。
通道内陷入了绝对的幽暗。
两人顺着湿滑且陡峭的废弃滑道,继续向着极深的地底滑落。碎石在他们身后不断砸落,发出沉闷的回响。
李长生靠在滑道内壁上,急促地喘息着,试图调整体内近乎枯竭的气机。
暂时的黑暗,掩盖了地表的追杀。
但当他们越滑越深时,李长生背后的黑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不安的沉闷震颤。
这不是因为红绫感应到了活人的威胁。
李长生猛地抬起头,看向滑道下方那宛如无底洞般的深邃黑暗。
在那里,一股极其恐怖、古老,且充斥着纯粹吞噬本能的深渊威压,正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顺着废矿的最底层,向着他们狂涌而来。
相比之下,留在地面上的那个暴走的统领,简直温顺得像个孩子。
